安排

  那日之后, 许念投入开拓西北吃食的版图中，一开始是刻意不去想起此事, 后来则是越来越忙, 没功夫思考这件事。
  西北是陈青阳大本营，有陈青阳帮着，另外, 她早一个月前已经去信给春桃, 令她去寻闻黎请示一下，来西北帮自己。
  她想着, 反正许荣穹当初已经知道她的动向, 春桃便也不必在皇宫中候着假装万事大吉, 不如出来, 建立一番自己的事业。
  这些年, 春桃跟在她身边, 她亲眼看着春桃成长，偏又因她囿于宫中，始终没机会大展身手。她去江城和蜀地的时候, 无法带上她, 现在来西北正是大好机会。蜀地有许嘉庆, 江城有张叔, 西北则会成为春桃日后的主场。
  于是, 春桃跟着许念在这边, 以福云镇为中心点, 向四边州镇辐射，以发展方便食品为主，在福云镇和其他周边的几个镇上全部开了美猴王的店面。
  店面有陈青阳早早看好的, 也有最近新决定的。陈青阳万万没想到, 许念一出手便是这般大手笔，有些担忧。
  “九公主，这样一来，恐是资金会有不足啊。”
  陈青阳说了说，道明实情。
  雅食馆堪称日进斗金，厉害得不行，但是一口气买下这般多的店铺，便是西北地方偏僻些，他们选的也都是顶好的位置，价钱还是需要不少的。
  何况，雅食馆也要维持寻常的运营，日常必备的资金支出少不了。
  “无妨，这些钱从美猴王的账面上走，雅食馆不插进来，算是我沾了你的光。”
  许念说道。
  “九公主您不必这些说，这些商铺有好些我是早就看好的，奈何一直没有能力吃下，要不也不会等到现今。您有这个资金，当然是再好不过的。”
  陈青阳很看得开，他能搭上许念做生意，已经较之以前不可同日而语了。
  他不贪心，现在这种情况下，能在守成的基础上稳扎稳打开拓，已是不错的。
  再加上，他手握雅食馆这个金字招牌，许念也并不打算放弃雅食馆。只是，这里不太适合雅食馆的定位，他们业已探讨往南开拓雅食馆了。
  “嗯嗯，这些店还需要你先帮衬些，我准备交给春桃负责。”
  许念叮嘱陈青阳。
  “这些……全给春桃来做？”
  陈青阳惊讶得睁大眼睛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。
  “是的，春桃早些年便该出来历练了。这回，有你在旁帮着，我想她应该能做得很好。”
  许念点点头，让陈青阳确认不是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，而是她却是这样打算的。
  陈青阳张张嘴，不知该说什么，于情于理，他都不该去否定春桃的能力。
  “您决定就好。”
  陈青阳恭声道。
  他会在旁好好帮助妹妹的，不遗余力。
  既然这是她的机会，那就不可轻易错过。
  想着，陈青阳又问出一个心中疑惑：“九公主，请问春桃以后长居西北了吗？”
  “这个倒是没定，要看春桃的意思。”
  许念抿了口清茶，润润喉，整个人舒缓了些。
  “不过，这个并不影响。春桃若是待在洗鼻，这些便交由她负责，若是她想回皇城，刚好西北有你，皇城有她，如此也可安排过来。”
  “也是。”
  陈青阳点点头。
  这些地方，无论哪一个都是顶好的。
  他们这些说定了之后，又敲定了一些其他事宜。陈青阳把西北的情况说与许念听，然后她再根据陈青阳所说的情况再具体调整。
  “这样看来，在西北做这些方便吃食，很合适。周围不是军营便是走商，往来可以携带。”
  许念说着，又拿起笔在这一点上重重标记了下，接下来重点发展。
  陈青阳随之建议：“是的，如果您愿意的话，我之后再外出走商，也可以带上美猴王的这些吃食，将其卖到番外国家。”
  “这个可以，具体的分成、价格，你与春桃敲定。这个是可以做的，刚好把我们大宋的吃食传播到番外。”
  许念非常赞同陈青阳这个想法，二话不说就赞成了。
  这也是一种文化的输出。
  饮食文化嘛。
  倘若以后大宋和这些番国再谈贸易往来，这些昔日输出的东西所产生的影响，都将会成为日后谈判的筹码。
  是以，许念没有理由不同意。
  “对了，你随时注意着有没有新鲜的菜种，也可引进过来。”
  许念接着道。
  这些年，她一直交代陈青阳多寻菜种，每寻到一种新的，她便会先培植，随之先是小范围种植，再不断扩大，将之推广至全国。
  有些菜种会受地理环境影响，有的适合北方生长，有的适合南方生长，总的来说，大宋的食材日渐地丰富起来。
  可是，仅仅有现在这些还不够。
  必须不间断地引入新的，同时自己国内也要不断杂交出新品，方才能更适应自然发展。这也是她为何提出杂交水稻、嫁接果蔬、杂交柑橘等的原因。
  这些不仅会解决当地农业种植所面临的困境，也会给其他地方带来启发，联动周边城市发展，同时，这也会是大宋农业发展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，值得后来人参考、创新。
  陈青阳认真答应，把许念交代的全部记好后，春桃刚好快步走了过来，隐晦地看了陈青阳一眼，又看看许念。
  许念立即明白，她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当着陈青阳说，陈青阳也是个人精，也意识到他们主仆二人有什么要说的，主动请辞。
  许念没挽留，请春桃去送送他。
  春桃虽有事要给许念汇报，但还是先按着许念的吩咐去送陈青阳出去。
  陈青阳随春桃往门房走去，路上他念及许念的安排，询问春桃：“妹妹，九公主方才跟我说，要把西北交给你来负责，你可有什么想法？”
  春桃神色认真，没怎么犹豫就说道：“我不会辜负主子的期望。”
  她在来西北便知许念的打算，这些天来了之后也没闲着，除了会处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，其他时候就被许念派出去，了解西北的情况，计划下一步该如何做。
  “你心里有成算就好，有什么困难的，随时来找大哥，不要一个人扛着。”
  陈青阳想了半晌，最后只剩下这一句嘱咐。
  “我省的，大哥。”
  春桃点头。
  “谢谢大哥。”
  “傻丫头，何必同大哥这般客气。”陈青阳拍拍她的肩膀，“好了，大哥先回去了，你快回去忙吧。”
  “好，大哥慢走。”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  送走陈青阳，春桃折返去找许念。许念正在喝茶，吃葡萄。这地界的葡萄比皇城那边更甜些，许念很爱吃。
  春桃一回来，许念抬眸问她：“春桃，方才是有何事？”
  “世子来了。”
  春桃一边回答，一边小心觑着许念的脸色。连她都看出来，自己主子和林世子之间不对劲，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，主子居然开始躲着林世子了。
  “是吗？”
  许念放下手中的葡萄，顿时有点悠然不下去了。
  她这些天躲着林璟，就是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。
  显然，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。
  林璟没有挑明，是她看出来的。
  就这样疏离，说实话，许念自己也难受。
  连她自己也未想到，林璟在她心里的分量，甚至比许诗悦他们这些人更重一些。
  许是因为，当年在饮梅园的初相识吧。
  如果没有当年的那场相遇，她怕不会是如今她，日子想来也不会有那般顺利。
  最重要的是，这些年付出的真情真心是实实在在的，哪能是说散就散、说舍就舍的呢？
  许念闭了闭眼，复又睁开，问道：“他现在在哪里？”
  “在隔壁厅堂等着您。”
  春桃规矩回答，而后，她大着胆子问道。
  “主子您为何……要疏远世子呢？”
  自家主子同林世子交好，怕是其他人比不上的。
  尤其是，在她看来，林世子有的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，若是换了六皇子，主子早就打出去了，但是对林世子，好像格外得有耐心，那些小脾气也是纵着宠着，与旁人相比，主子对林世子有些不一般。
  许念苦笑：“连你也看出来了？”
  这点，许念倒没打算瞒着春桃，简而言之地同他讲明了事情的始末。
  春桃神色微怔，眼眸中装满惊讶情绪，音量不由得拔高了一分：“所以，主子您是因为这个疏远世子吗？”
  “春桃，你也觉得有些非遗所以，对不对？”
  许念淡笑，眉眼间染着几分无可奈何和忧愁。
  “这件事着实太棘手了，如果处理不好的话……”
  “主子。”
  许念没说完，春桃轻咳一声，冒着胆子打断了。
  “您误会奴婢的意思了。”
  “哦？”
  许念挑挑眉，不明所以。
  “哪里误会了？”
  春桃掩饰地咳了两声，试探问：“奴婢真的可以说吗？您答应不怪罪奴婢，奴婢才敢说。”
  “好你个春桃，现在都敢和我讲条件了。”
  许念这样说着，声音里藏着笑意，显然是没认真生气。
  “哼。”她鼻子出气，别过头，“你快说，再敢藏着掖着，看我……哼哼，以后怎么收拾你。”
  许念抬着手，在虚空中一抓，威胁地看向春桃，然而，春桃居然抵得住被挠痒的威胁，站在那里，沉默不语。
  “好吧。”许念见着她这副模样，叹口气，“我答应你，不生气。看把你吓的，我要是想罚你，现在就要罚你这个大胆的。”
  “奴婢谢主子开恩。”
  春桃立即顺杆爬，屈膝谢恩。
  “现在快说吧，我误会了什么。”
  许念整暇以待地看着春桃，到底好奇她要说什么。
  她刚刚眼眸中明明就是惊讶，现在居然否认。
  那么，她就要看看，这该怎么解释。
  这回，春桃没有再迟疑：“主子，奴婢是惊讶，只是惊讶的不是林世子喜欢您。”
  “嗯？”
  这下换许念惊讶了。
  “难道，你知道他喜欢我？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  “奴婢看到的。”
  春桃恭声答道。
  在皇宫的时候，或是出去游玩的时候，她常伴在许念身侧，偶尔会注意到林璟看许念的眼神，深沉下藏着丝丝缕缕的缠绵深情，黏稠而深重，像是天边的絮云一团团的，根本作不得假。
  许念露出不相信的表情。
  “奴婢确信，因为他看您的表情，就像……”春桃脸颊蓦地染上一层绯红，如天边绚烂的云霞。
  许念刚还有点气恼，突地来了兴趣，笑着问：“就像什么啊？”
  “就像……”春桃咬咬嘴唇，似下定决心，“就像……冬松看奴婢的眼神一样，奴婢不会看错的。”
  一口气说完，春桃也松了口气。
  接着，春桃复又开口：“是以，奴婢不惊讶世子喜欢您，这是早有端倪的事。奴婢只是惊讶……您居然不喜欢他。”
  “什么？”
  许念不可置信，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。
  她怎么会喜欢小金啊？
  “对，您看起来那么喜欢世子的呀，怎么会不喜欢世子呢？”
  春桃心一横，牙一咬，索性豁出去了。
  “您真的不喜欢他呢？”
  许念点点头：“嗯，应是不喜欢的。”
  “那您讨厌他吗？”
  春桃又问道。
  “您想起世子，或是知道世子喜欢您，您有讨厌或者厌恶吗？甚至是，因为他这样，您以后都不想和他来往了，您有这样的想法吗？”
  许念刚想点头，却不想春桃竟然强势起来：“您不必骗我，这是您自己给自己的回答，可以想一下再决定的。”
  “好吧。”
  许念答应着，认真在脑中思忖春桃的话。
  讨厌吗？没有。
  厌恶吗？也没有。
  会想要就此断交、不来往了吗？
  好像……也没有。
  相反，她会觉得因为这件事去疏远、断交，心里就变得很难受，也无法去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。这估计才是她最近逃避的原因。
  她不想就这样和小金疏离，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感情变化。
  许念这样表现，春桃心里就有数了，胆子更大了：“努力方才问的，您心里的答案是否定的，对吗？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许念迟疑地点点头。
  “这样，您还认为您不喜欢林世子吗？”
  春桃看着许念又一次点了点头，一种无力感从心底升起。
  她头次发现，自家主子自欺欺人的能力，真的很厉害了。
  唉，心累。
  为了主子的终身大事，不过是一瞬间的颓丧，春桃又打起精神。这次，她决定下一记猛料。
  “主子，奴婢记得您喜欢长得好看的？”
  “是啊，谁不喜欢好看的？”
  许念轻松回答，没有任何压力。
  看脸嘛，她可以的。
  “那在您心里，您觉得您认识的人里谁长得最好看？谁最符合您的标准呢？”
  春桃再接再厉。
  许念垂眸思考，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张人脸，紧接着，许念爆了生平第一个粗口。
  “草（是一种植物）！”
  出现的，竟是小金的脸。